小禹就這麼摟著李老師,直到阿嬤出現在敬禹身後,小禹才輕輕放開老師。
 

「還會怕嗎?」敬禹看著小禹說。
小禹搖搖頭。
「那你先去洗澡吧,我有事情跟阿嬤說。」

小禹沒回答,就直接往浴室方向走去。

阿嬤看小禹走遠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向敬禹抱怨起來:「真正是喔…。弄那麼大一齣,別說警察,連議員、社會局都來了,好像我沒照顧好他。拜託耶!我這樣給他吃穿讀冊,最好是沒照顧好他啦!」
「小禹是比較特別的孩子,我知道您很認真在照顧他了。」敬禹委婉地對阿嬤說。
「啊呀,你們都說什麼他有毛病啦,我們以前哪有那種毛病,白目的猴囝仔就給他兩巴掌就乖了,還什麼過動症咧。我按照你們說的方式教他,但他都沒進步啊!我有時候覺得他是不是比別人笨?是不是頭殼有問題?哪有人憨到騎腳踏車去找你,還騎到彰化去,昏倒在路邊?」阿嬤的話,一句句像細針般扎在敬禹心頭,使他感到痛苦不已。

敬禹可以理解阿嬤的氣憤、無奈與不解,這麼多年來,小禹惹出的大小事,也真讓這位樸實的長者疲於奔命。阿嬤要負擔家計,要照顧小禹癱瘓的父親,更得應付小禹,她會怨言不斷,也是在所難免。

「我正經很累啦!本來寄望小禹大漢可以幫我扛家裡,結果他都讀國中了,還是這個樣子。想到這裡,我就沒辦法原諒那個查某,尪一受傷,就放夫放子不見人影,叫我這個歐巴桑照顧這兩個沒路用的。如果我哪天被操死,這兩個人要怎麼辦?乾脆攏來死一死好了!」

「阿嬤,別這樣說。有很多人可以幫你啊…。」

「啥人可以幫我?你們學校說可以教,教了那麼多年,還不是教成這樣?我是很想要去找那個校長啦,跟他說如果你會教,就把他帶去教,教好了再還我。」說到這裡,阿嬤已是滿臉淚水。

敬禹好難過,他憐惜阿嬤的處境,也恨自己沒有能力幫助他們。

阿嬤拉著袖子口,擦掉眼淚,對敬禹說:「歹勢啦!歐巴桑在你面前哭成這樣,很難看厚。代誌都這樣了,還是要鼓起勇氣。總之還是要謝謝你專程下來,不然我會被『披薩』給煩死!」

阿嬤語音方落,小禹突然從房裡跑了出來,衝到李老師身前,大聲說:「哪時候要吃披薩?」

敬禹摸摸他有點濕的平頭,笑著說:「好啦,明天買兩個給你吃。」

「好耶!」小禹開心地滿屋子轉著。
「卡細聲欸啦!恁老爸在睏!」阿嬤出聲喝斥。

「好啦,時候不早了,我先走了?」敬禹對阿嬤跟小禹說。
「這麼晚了,老師你要住哪裡?」阿嬤問。
「我有訂旅館,陳校長有借我摩托車,我騎過去就可以了。」
「喔,那老師騎慢一點嘿。」

「你明天什麼時候要來?」小禹從旁插嘴道。
「中午之前可以嗎?」
「那麼晚啊?」
「那吃完早餐就過來?」
「好!」

於是,敬禹向阿嬤跟小禹說了再見,便騎車離開小禹家,等到他進旅館,放好行李都已經快晚上11點了。
敬禹脫去衣服,衝入浴室打開蓮蓬頭,利用熱水沖散一整天堆積的疲倦。

雖是如此,但小禹的身影卻仍在敬禹腦海中揮之不去,他想起小禹從警車上下來,一身灰撲撲、可憐兮兮地模樣。但這樣的小禹一看到李老師,眼裡卻立刻閃爍著光芒。學生眼中的光芒,是身為老師最大的光榮,也是最大的成功。小禹的執著也嚇壞了敬禹──一個才13歲的孩子竟不顧一切,騎著單車從斗南到田尾,整整騎了將近40公里,這是一般成年人都不見得能完成的里程。做出這種事,聽在大多數人耳裡,一定覺得小禹很蠢、很白痴,但敬禹卻覺得那是一股堅持到底的毅力。

敬禹拿起洗髮精,倒了一些在手上,開始搓揉他的頭髮。

一般人看不到小禹特別的地方,只看到他所惹的麻煩。但敬禹相信小禹總是努力地控制行為,對他過多的責罵與不信任,只會使小禹放棄努力,對改善他的情況完全沒有用處,說不定還會造成反效果;鼓勵或許也不見得有用,但不會有反效果。敬禹覺得,小禹有在進步,只是沒有大家期待地那麼快罷了。

洗完頭髮,敬禹再按了些許沐浴乳,抹遍全身。

小禹阿嬤的抱怨,這一年多敬禹聽過N次了,只是他現在已經不是小禹的導師,真的幫不了太多忙。就敬禹今天的觀察,國中對小禹的協助並不多,重擔全落回阿嬤的身上,這也難怪阿嬤會如此怨懟。

洗完澡,敬禹擦乾身體,換上睡袍,跳上床去。他今天真的太累了,不一會兒,就進入夢鄉,鼾聲大作起來。

─────

隔天一早,敬禹退掉房間,騎車到小禹家。小禹阿嬤出門工作去了,小禹則在餵爸爸吃粥。久未見到的小禹爸爸的氣色變得很差,雙頰凹陷,滿臉蠟黃,聽陳校長說,已經是肝癌末期,時日可能不多。

小禹爸爸擠出一些力氣,用細微的聲音對敬禹說:「老師,真多謝呢,聽說你昨天找了光禹一整天。」
「不會啦,這我應該做的。」
「我看哪,我日子可能不久了。雖然李老師你已經不教光禹,但真的希望你有時間可以多關懷他。我很擔心他以後的路途,有老師你的幫忙,他可能比較不會走歪。」
「我盡量能幫忙就幫忙,您好好養病,不用煩惱太多。」
「我有時候很怨嘆我自己,跟人開什麼快車?弄到自己半身不遂,老婆跑了,一身殘廢要老媽媽養,連小孩也教不動。唉,我這個廢物,早點死一死也好,免得拖累家人。只是…。」小禹爸爸說到這裡,從他凹陷的眼眶裡,滑落了兩行淚水。

「反正我最煩惱的,就是光禹啦!曾光禹,你有在聽阿爸講話嗎?」
「有啦!」小禹應了一聲,其實他的眼神明明就往四處飄移。
「阿爸不在之後,你要聽阿嬤的話,也要聽學校老師的話。李老師人很好,要多跟他聯絡,知道嗎?」
「我沒有他的電話啊!」小禹說。
小禹爸爸長長嘆了一口氣:「給你老師的電話,你不就照三餐打去吵死老師嗎?」
小禹爸爸轉而對敬禹說:「總而言之,我也不知道要把光禹託付給誰,只能千萬拜託老師您了。」

這場景有點像《三國演義》裡的劉玄德白帝城託孤,但敬禹畢竟不是諸葛孔明,只是一個帶過小禹一年的代理老師,曾爸爸誰不託付,竟將小禹託付給緣份不深的李老師。

小禹的心思根本不在曾爸爸跟李老師的對話情境中,他突然插嘴說:「爸你吃飽了沒?」
曾爸爸點點頭,於是小禹接著說:「我可以跟他出去嗎?」
「要去哪裡?」敬禹問小禹。
「去釣魚!」

釣魚是少數可以讓小禹安靜下來的活動,他每隔幾天就要去河邊或是水圳旁釣一下魚,因為常在太陽底下垂釣,小禹清秀的臉龐總是被南國的太陽給晒得黝黑。

小禹拉起敬禹的手,就往門外走,敬禹只好苦笑著向小禹爸爸揮揮手,點頭致意。小禹自製的竹釣竿就放在門旁,他拿起一根長一些的遞給老師,自己則拿另一根短釣竿。

兩個人上了車,敬禹問小禹說:「是老地方嗎?」
「對啊!」
「那走囉,抓緊啊!」

敬禹將陳校長那台老爺機車的油門催到底,一個轉彎便出了村落,在田間道路上奔馳著。

小禹忽然想起半年多前的那個初夏傍晚,也是老師這樣載著他,當時的他還小,只能輕輕將頭靠在老師的背上,這半年來他抽高了快10公分,現在的他可以將頭靠在老師肩膀上了。秋末的陽光仍然熾豔,小禹沒有了以前隨風飄逸的長長瀏海,只能任由秋風吹襲著他的額際。發生那麼大的事,小禹看起來什麼情緒也沒有,因為他只是想珍惜現在,不希望老師回台北,也不要父親離開他,更想永遠跟阿嬤生活在一起。其實,這些人世間的艱難與變化,就連小禹──也不能夠完全不知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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