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禹上了車後,靠著椅背小憩了一會,醒來時客運車已經過了新竹。
 

「啥人可以幫我?你們學校說可以教,教了那麼多年,還不是教成這樣?我是很想要去找那個校長啦,跟他說如果你會教,就把他帶去教,教好了再還我。」

不知怎麼的,清醒後的敬禹腦中,一直迴盪著小禹阿嬤前晚的話。

「把他帶去教…。」

突然,有個念頭像觸電一般打到敬禹,他即刻拿起手機,打給他的老闆兼同事兼好友──黃茜宜。

「你真的很會抓時間耶,我剛要吃飯你就打來。有什麼事啦,上電視的大名人?」
昨天的新聞裡,有敬禹在警局受訪的內容,這在他的朋友群裡,引起一陣騷動,茜宜自然不會不知道。
「如果我把他帶來台北,妳覺得如何?」
「帶誰來台北?」
「還會有誰…」

「啥?你是吃錯藥還是頭殼壞去?」
「他阿嬤說,希望有人可以把他帶去教好。」
「那種小孩你教的好?而且他的吃穿住宿誰負責?」
「他可以住我那裡,吃飯錢應該不貴。」
「住你那裡等於住我那裡,吃你的等於吃我的。」
身為澎湖人的敬禹,從高中起就在台北求學,他在台北沒房子,這次回台北,是茜宜父親將出租的一幢公寓收回後便宜租給他的。至於敬禹的薪水,也是從補習班領的,因此茜宜才會說小禹來台北,是住她的、吃她的。
茜宜又接著說:「我真的覺得你是被愛心沖昏頭,你該冷靜一下,思考半個月再說好不好?」
「嗯…。」
「那小子不是你可以輕易搞定的,光是他要適應台北的新環境就是個大問題,還不論其他大大小小可能碰到的麻煩事。」

掛掉電話,敬禹陷入長考,但阿嬤的話還是縈繞在他的腦海裡。

「把他帶去教,教好了再還我。」

─────

回到台北,敬禹立刻重拾補教班的忙碌生活。空檔時他跟茜宜也常討論小禹的事,雖然身為前「教改積極份子」的茜宜態度有所鬆動,但她還是不贊成貿然將小禹帶來台北。敬禹在台北日子已經夠忙了,還要帶一個有ADHD的小鬼來攪和。套茜宜的口頭禪,就是:「真的別鬧了!」

半個月過去,敬禹還是無法拋下將小禹帶到台北的事。他問了一些朋友,也諮詢過師長,大部分的人都肯定他的熱情,卻也勸他不要淌這趟渾水。他們持的原因主要是敬禹一來不是小禹的親屬,要怎麼管教有些「頑劣」的小禹?其次,小禹能不能習慣台北的生活?如果不習慣,該怎麼辦?最後,敬禹已經不在正規的教育體系裡任職,他頂多只能配合學校,教育的主導權仍在學校手中,而學校卻是小禹討厭的地方。

當然還有錢的問題。敬禹在外租屋,補習班的收入還過得去,要是多了一個小禹,開銷肯定會增加。若是連吃飯錢都不夠了,遑論照顧小禹?

最後,敬禹還是打定主意,打電話給小禹的阿嬤。

阿嬤聽到敬禹的提議,顯得有些訝異:「李老師你不是開玩笑的吧?你想把光禹帶到台北讀書?」
「我是認真的。」
「你不要再害我哭啦!」
阿嬤突然冒出這句話,讓敬禹不知道怎麼回話,阿嬤接著說:「世間哪有像你那麼好的老師,光禹這個沒有人喜歡的囝仔,你竟然想把他帶去台北教?」
「所以阿嬤妳…?」
「你要帶他去,我足贊成啊。台北資源比我們這裡庄腳多很多,老師一定都像你一樣,素質很好。光禹雖然皮,但他個性真獨立,獨自一個人去台北應該沒問題,反正也有李老師你幫忙顧,我可以放心。」
阿嬤的話,讓敬禹著實感到意外。
「不過…。現在我最煩惱的是,我兒子看情況快不行了,前幾天又入院了,醫生說可能撐不過這個禮拜。」
「是喔…。」聽到這消息,電話那頭的敬禹情緒也隨之低落下來。雖然他與曾爸爸不過只有數面之緣,但想到這個樸實誠懇的男子,竟受盡人世間的折磨,就覺得於心不忍。或許拋下這個動彈不得又充滿病痛的皮囊,到另一個地方去,對他而言反而是個解脫。

「我是想啦,國中讓他去台北讀,高中以後再看看。不過我兒子的事情讓我很操煩,一時也想不了那麼多。」小禹阿嬤說。
「阿嬤沒關係,我只是跟妳提一些想法,真的有需要再跟我討論就好了。」
「多謝你啦,我囝仔的事實在很煩心。雖然知道他沒什麼指望了,畢竟是自己的孩子,唉…。」阿嬤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。
「阿嬤妳要保重,小禹很需要妳。」
「會啦,都堅強那麼久了,怎麼可能不堅強?」

阿嬤就是這麼的堅強,也因為有她的堅強,小禹才能茁壯至今。

講完電話,敬禹突然有股想去陪伴小禹跟阿嬤的衝動,但上次已經請過假了,實在不好意思再請假,只好按奈住情緒,繼續忙碌的補教工作。

令人惋惜的是,幾天後不幸的消息傳來說:曾爸爸過世了,還不到40歲。

敬禹心想,小禹嘴上不說,但父親過世一定給他很大的打擊,因為他已經是沒有爸爸,也沒有媽媽的孩子了。

好不容易忙完最後一次月考,國中小開始放寒假,此時敬禹再次接到小禹阿嬤的電話。阿嬤在電話裡主動詢問敬禹是否有意願把小禹帶到台北去,敬禹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案。阿嬤對敬禹說她手邊大概有10萬塊現金,主要是上次小禹上新聞時,社會人士的捐款,再加上小禹爸爸的保險金湊成的。如果小禹要去台北讀書,這10萬元就交給敬禹使用。

「那妳不就都沒錢了?」敬禹問阿嬤。
「我歐巴桑哪需要錢,領老農年金就可以過生活了。如果這些錢可以讓光禹變好一點,那我花多少也沒關係。現在,我也只剩這塊心頭肉啦。」

小禹阿嬤平常談起小禹總是很嚴厲,這就是傳統台灣人的內斂,所謂「愛在心裡口難開」。阿嬤愛小禹,但囿於長輩威嚴,無法告訴小禹她有多愛他;小禹也一定很愛阿嬤,但他卻不懂怎麼告訴阿嬤他有多愛她。這種說不出的愛,就在小禹家的老三合院屋簷下蔓延,反而增添了這個家庭的哀愁。

「我有跟國中的紀主任他們談過,他們說今年過年比較晚,可以讓光禹在寒假的時候先去台北適應看看,不行的話再做打算。」阿嬤說。
「所以小禹的學校是贊成他來台北嗎?」
「當然不贊成啊,他們都覺得小禹他們可以教,但這半年教下來也看不出他們有多厲害,我怎麼看都感覺只有李老師你能教他啦!」
「哎呀,我沒那麼厲害,是阿嬤妳不棄嫌啦!」
「若是你答應的話,我就找時間跟光禹講嘿。」
「我這裡我會安排。」
「李老師你真正是好人,佛祖一定會保庇你!」

阿嬤的話裡,充滿著深深的謝意。但對敬禹而言,挑戰才剛要開始。

─────

敬禹把事情告訴茜宜,茜宜倒不再說什麼,只是一臉無奈地說:「我早就知道你會做這種決定。我從第一天認識你開始,就知道你是個極端固執的傢伙。」
茜宜接著說:「你要把他弄來台北,我只能盡我身為朋友的義務幫忙你,只是你不要因為要照顧他而搞砸你的工作,否則我也是會抓狂的。」
「不會啦,我什麼時候有搞砸過妳交辦的事情?」
對茜宜而言,從大學至今,敬禹倒是個可靠的男人與工作伙伴沒錯。
「好啦,少那麼耍嘴皮子,給我工作去!」茜宜舉起她有些肥潤的腳,往敬禹的大腿狠狠地踹了下去。

─────

一月中旬,學期結束,小禹和阿嬤帶著簡單的行李從雲林搭車北上。敬禹跟朋友借了汽車,到車站載他們。

幾個月不見,小禹又長高了一些,臉上稚氣也脫去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幾顆青春痘。

兩人上了敬禹的車,小禹在阿嬤開口之前,劈頭就問敬禹:「這是你的汽車嗎?」
「不是耶,這是我跟別人借的。」
「你怎麼不買一台?」
「台北停車位難找啊,而且大眾運輸很方便,用摩托車代步就好了。」
「你不是賺很多錢?」
「一個月幾萬塊而已,沒有很多。」
「沒賺錢為什麼要我來台北?」

不等敬禹回答,阿嬤先用力往小禹腦門敲了下去,生氣地說:「你這個白目囝仔,人家李老師幫忙我們,你說那什麼瘋話?真的很沒規矩呢!」

「阿嬤,沒關係啦。」敬禹急忙出言緩解後座兩人的緊張氣氛,又接著說:「小禹你不是說不喜歡家裡那邊的學校,我幫你找了台北的學校,你一定會喜歡那裡。」
「我不喜歡。」小禹直截了當地回答。
正當氣氛又陷入尷尬的同時,小禹突然補了一句:「至少台北有你,我喜歡。」

小禹的「喜歡」,到底是哪種「喜歡」,連他自己也不懂。他喜歡坐在李老師機車後座的感覺,也喜歡在他床上打滾的感覺,更喜歡兩個人一起坐在大樹下,釣一下午魚的感覺。這好像有點依賴,又有點情愫,這複雜的情緒,卻被小禹簡化成「我喜歡你」這四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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