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嬤打算在台北陪小禹3天就回雲林,因為她還得處理小禹爸爸身後的事情,農曆年前則要到市場去幫忙店家賣年貨賺錢。
 

位於7樓的敬禹家,是間三房一廳的中古公寓,屋齡約是15年。公寓裡的三個房間中,最大的是敬禹的臥室,另一個房間是書房,最小的房間則是雜物間。
前些日子,敬禹花了不少力氣把雜物間清空,將書桌、電腦和書籍都搬到那兒,重新擺設為新的書房,至於空出的那間房間,則準備讓小禹使用。

這天,敬禹先是帶阿嬤與小禹到未來將就讀國中拜訪,見到了校長、輔導老師和班級導師。小禹未來的導師是個30出頭的女老師,談了話之後,敬禹覺得她算是比較開明的老師,希望她在未來能給小禹多一些包容。離開學校之後,敬禹帶阿嬤跟小禹去見茜宜,談妥讓小禹用比較優惠的價格在補習班上課。

晚上回家後,敬禹收到茜宜傳來的訊息,訊息裡寫著:「沒想到這小鬼長得挺不錯的,跟我想像中的小屁孩不像耶。」
「我也是這樣覺得啦,長得瘦瘦高高的,五官還算精緻,就是平常老是搞得髒兮兮的,所以看不出來他是個小帥哥。」
「那就是你的問題囉,李老師。他如果整理一下,說不定會被國中妹倒貼喔。」
「怎麼可能。依他的講話方式,一開口國中妹就被嚇跑了吧!」

再次看到小禹,敬禹覺得他的狀況有了一些改善,過動的症狀幾乎沒有了,主要就是注意力不集中與溝通上的問題,只是,這些都不是容易解決的事情。

隔天一早,敬禹帶阿嬤和小禹去台北主要的景點玩。這是阿嬤跟小禹第一次搭捷運,小禹顯得很開心,也露出少見的笑容。

這兩天小禹的話不多,大多數的時間都是靜靜地東張西望,觀察周遭。晚上,敬禹帶阿嬤和小禹去公寓附近的牛肉麵店吃晚餐,吃完後就一路散步回家。進到客廳,屁股還沒坐熱,小禹竟然開口說:「我想去釣魚。」這可把敬禹難倒了,台北沒有像鄉下的野溪圳溝可以垂釣,頂多就只有釣蝦場之類的地方,但敬禹根本不知道哪裡有釣蝦場,他也沒釣過蝦子。說來汗顏,身為海洋之子澎湖人的敬禹,竟對釣魚一竅不通,住澎湖時敬禹很少到海邊去,也不會游泳,現在會游泳是高中到台灣才學的。
敬禹只好委婉地對小禹說:「台北是大城市,比較沒釣魚的地方,不過老師可以帶你去參加別的活動喔。」
「沒釣魚我不想要在這裡。」

阿嬤在一旁聽到,立刻開口斥責小禹說:「你怎麼可以這樣講話?你不要以為在這裡我不會修理你喔!」
敬禹只好又出來當和事佬,陪著笑臉對阿嬤說:「阿嬤不要生氣啦,這要慢慢用教的,用修理的不好。」
「哎呀,你們老師都說什麼『愛的教育』,不能打、不能罵、不能修理,所以他才會這樣沒規矩、黑白亂講話。我跟你說,我回去之後,他再這樣白目,你就儘量打不要緊,就說我同意的。」

怎麼可以打小禹呢?如果真的打下去,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關係就瞬間崩潰了。

「那不釣魚了,你講故事給我聽。」小禹說。
「講故事?要聽什麼故事?」
「你談戀愛的故事。」

阿嬤一聽小禹這話,又光火起來,提高聲量對小禹說:「你又在說什麼?你真的很不尊重老師呢。」
「沒關係、沒關係,講故事我在行的,你想聽我說給你聽。」
「這只有我能聽,不要給阿嬤聽。」小禹說。
「拜託耶,這款故事你祖媽我幾十年前就經歷過了,才沒在稀罕。」
「那你先去洗澡,洗完澡後我們去房間,把門關起來,我講故事給你聽。」敬禹剛好利用這個機會,哄騙不愛洗澡的小禹去洗澡。

小禹沒答話,直接跑進房間,拿了衣服就去洗澡。

阿嬤看到小禹關上浴室門,便對敬禹說:「這囝仔真的很講不聽,之後老師你一定會很辛苦。」
「如果能讓他可以往好的方向走,再怎麼辛苦都是值得的。」

阿嬤一面聽敬禹說話,一面從手提包裡拿出一疊現金,放到桌上,對敬禹說:「這是之前跟你講的10萬塊,如果不夠,我再去想辦法。」
「這應該就夠了,如果有剩,以後再還妳。」
阿嬤低著頭翻找包包,從裡頭再拿出一個紅色的絨布金飾袋,從裡面倒出兩個金戒指。戒指的顏色有些黯淡,看起來像是戴很久或是放了一段時間的舊戒指。
阿嬤說:「這兩個戒指是我當年的嫁妝,老師你就拿去賣掉,應該可以換一些錢。」
「啊!不用啦,這是妳的寶貝,怎麼可以拿去賣?」
「我老了啦,也沒女兒可以嫁,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,能換錢用在有用的地方,那
就賣掉吧!」

阿嬤站起身,硬是將裝著嫁妝戒指的紅色袋子塞進敬禹手心,用雙手緊緊捏住。

「這是我這世人最後的一個心願,拜託老師了。」

敬禹抿著嘴,也不好再說什麼,便將袋子收進外套口袋裡。

小禹一下子就洗好澡,過沒多久就出了浴室。小禹頂著溼淋淋的頭,走到客廳來。小禹的頭髮比之前的平頭長長了些,成了一個不長不短的刺蝟頭。敬禹覺得,小禹還是留以前那樣有瀏海的長髮,比較好看一些。

「去把頭髮吹乾啦,不然會感冒。」阿嬤對小禹說。
「換妳去洗。」
「那你記得吹頭髮呢!」

阿嬤也走進房間準備洗澡。

「吹風機在我房間的廁所裡。」敬禹對小禹說。
「你可以幫我吹嗎?」小禹問。
「你怎麼這麼懶惰,不愛運動會變很胖喔。」
「阿嬤都說我『黑乾瘦』,胖一點就不會被她唸了。」

聽了這話,敬禹有些哭笑不得,只好說「好吧」,便起身。其實,敬禹心中下一句話是:「我服了你,曾光禹同學。」當然啦!李老師不可能當面說出這種話就是了。

敬禹走進廁所,打開燈,小禹從敬禹身旁鑽到前方,直接大剌剌地站在鏡子前。敬禹拿起吹風機,調整了一下溫度與風速,就用溫熱的暖風吹著小禹,輕柔地撫娑他的頭髮。小禹覺得很舒服,閉起了眼睛。只是他的頭髮不長,讓這段舒服的時間持續不久,不到兩分鐘就吹乾了。

「好了。」
小禹睜開眼睛,突然開口說:「小的時候我媽媽也會這樣幫我吹頭髮。」
敬禹笑了笑,沒多說什麼。

年幼時失去了母親,少年時又失去父親,如今要離開家鄉,媽媽的身影,反而浮現在小禹眼前。

兩個「小禹」走出廁所,阿嬤還在洗。於是小禹對敬禹說:「我們去講你戀愛的故事,不要給阿嬤聽到。」

小禹也不等敬禹回應,就跑到敬禹的房門口。

如果這是以前的小禹,一定是直接開了門就進去,這次,小禹只站在門口等待敬禹的下一步。

於是敬禹將房門打開,按下電燈開關。敬禹的臥室裡有不少東西是小禹熟悉的,像是那張雙人床、衣架、書架和檯燈,都是從斗南搬回來的。至於今天床單的顏色是橘色的,而被單則是蔚藍色的。

小禹指著床鋪,說:「我洗乾淨了,可以躺這裡嗎?」
敬禹其實不太喜歡讓人躺他的床,但他沒有理由阻止小禹,只好點頭答應。

小禹高高躍起,撲向敬禹軟綿綿的床鋪,整個人在床上彈了一下,然後拼命在棉被與枕頭間鑽來鑽去。

「好舒服喔!」小禹說。

這是敬禹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從小禹口中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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